1984年的杜杜

唯偏头痛与弃坑不可辜负

【深海】莫愁前路

中秋贺文,大家节日快乐呀!
本文灵感来自黑土太太的节日祝福...我是一个有捅有还的人...
 

陈深从未敢奢望,他能看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太阳。

 

1950年的春天,他孤身一人,来到上海郊区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树林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。柳树抽了新芽,荒草地里钻出许多星星点点的绿。这生机勃勃的颜色,在一片衰败的枯黄之中,让人见了更加欢喜。

 

囿于时局,陈深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。他脚下的这片土地,埋葬了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烈士先驱。其中有一个人,是陈深较为熟悉的。陈深的一枚纽扣,钉在他的浅灰色西装上。作为交换,他把自己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,留在陈深的皮衣里。那件衣服一直挂在陈深衣柜的最深处,是象征,也是纪念。

 

陈深拨开面前及腰高的荒草,任由枯枝上的倒刺划破他的皮肤。他好像在急切的寻找着什么。最后,他在一棵两层楼高的树前站定。他认得这棵树,因为它的树干上,有一处陈深亲手刻下的伤痕。

 

那一天,陈深亲眼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撒下去,撒在唐山海的皮鞋上,西裤上,然后是他的胸膛上,脖颈上,最后是他深紫色的唇上。陈深始终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角啜着一丝不甚在意的笑,在毕忠良的身边来回踱步,似是有些不耐烦。最后,他在一棵树前站定,拿出随身带着的剃刀,在树干上用力的刻出一道很深的沟。毕忠良看见他的举动,问道,你在干什么。

 

陈深听了,回头朝毕忠良一笑。毕竟同僚一场,这也算给唐队长刻个碑。临了也不至于成一具无名枯骨。

 

胡闹!毕忠良低声呵斥道。

 

陈深无奈的耸耸肩,把剃刀收回西装内侧的口袋里。我这不是闲的无聊没事儿干嘛。老毕,你那么认真干嘛。我不刻就是了。

 

毕忠良不再说话了。他只是瞪着陈深,身子有些颤。陈深知道,他是被自己气的。我先走了。过会儿别把毕处长气出毛病来。陈深说完,把双手插进裤兜里,慢悠悠地往树林外面晃。经过苏三省身边的时候,陈深侧头看了一眼。他看到苏三省弯着腰,身子一起一落,很努力地填满那个深不见底的坑。他的汗顺着额角留下来,表情很严肃,仿佛他在种下一颗种子,而不是埋葬一个人。

 

苏队长辛苦了。陈深很大声的说,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。

 

苏三省停顿了一下,用眼角的余光觑了陈深一眼,没有答话。

 

陈深没有趁机仔细的看看那个人最后一面。他不敢。

 

几天之后,76号的人都知道了,陈队长在一棵树上划了一道痕,开玩笑说这是军统特务唐山海的墓碑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那棵树只是一个路标;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他们目光所不及的角落,在陈深的掌心上,有一道很深的血痕。那是他用力的把指甲压进自己的肉里,期望以身体的痛苦克制情绪时留下的印记。他在掌心上,在心上,为唐山海刻了一座永不磨灭的墓碑。

 

陈深在那棵树前席地而坐。他从自己的布口袋里掏出一壶酒,拧开盖子,向天上一抛。透明的酒液撒下来,像是一阵带着香气的细雨。陈深对着脚下的土地说,新中国百废待兴,物资匮乏的很。这是我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酒了,你可不许再挑。

 

说完,陈深叹了口气。

 

唐先生,我知道,你不一定会满意现在的局面。我不知道碧城去了哪里,也许是台湾,我无法考证。但是我可以保证,她还活着。你不知道她变了多少。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,即使是你我。

 

唐先生,四万万中国人站起来了。我想,即使我们信仰不同,你也会高兴。

 

忽然起风了,树叶沙沙作响。陈深不禁想,假如人死后真的有魂灵存在,这声音也许就是唐山海的回应。他会说什么呢?总不可能真抱怨自己带来的酒。也说不准。他这个人,被苏三省铐起来时也要用红酒香烟供着,穷讲究的很。他会不会抱怨自己没照顾好碧城?不会。他若是真有魂灵,定能看到自己当日被碧城逼到何种境地,定能知道碧城被陶大春照顾的很好。他会问自己脸上的疤吗?应该不会,他们还远没有如此亲密。

 

他会说什么呢?

 

他也许什么都不会说。

 

陈深自嘲地笑了。自己也是学过德先生和赛先生的,如今竟也想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。他站起来,拍掉屁股上的土。他准备走了。

 

他抬头看向远方。天色已晚。夕阳未尽的余晖,在靛青色的天幕上留下一抹艳色,像是山水画上写意的一笔。远处的山坡上,几个昏黄而朦胧的光点逐渐亮起,那是附近农家的灯火。一只麻雀从遥远的天际飞来,落在陈深面前的空地上。它的小脑袋毛茸茸,眼睛里有灵动的光。

 

陈深蹲下来,想问这小生灵是否愿与自己同归。可惜话还没说出口,这小家伙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他忘了,麻雀是最容易受惊动的。

 

不过也无需可惜。纵使山高路远,同行者却永远不缺。

 

莫愁前路无知己。

END

_(:з」∠)_回不了家...没有对象...难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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